转眼又到了年末——一个总觉得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的时刻。
2025 年加班加到神智不清,犹如行尸走肉。证明自己的东亚优绩主义幽灵如影随形,对我说:你做得很好,现在别人都觉得你很厉害了。像恐怖片的主角:被魔鬼魅惑,不停燃烧自己;镜头切到观众视角时,我们才看见镜子里的主角,身躯早已残缺不堪。
我想现在我已经清楚地感受到了很多成年世界的重力,接下来呢。 我也不知道,可能我还会用谷歌的反重力IDE vibe coding一些shit。可能我还会尽力尝试写一篇不是用AI生成的垃圾,继续用我的头脑垃圾换黄金——在运行的算法和显卡嗡鸣中,复制粘贴别人的人生,顺手点个赞。
我还会偶尔看看已经长满杂草的精神花园,暗自祈祷他们在混乱贫瘠中自有规律,自有想法,就像我看过塔勒布后只学会皮毛的那个词语,反脆弱形态。
曾经我觉得自己很特别,所以有很多表达欲,渴望被看见,渴望大声说话,渴望再经历更多不是日常的冒险。但我想某一刻,我可能被更高纬的生命观测了,和大部分成年人一样,于是我们的可能性坍缩成一种。
大部分时间我让AI Speak for me,然而写出《风骚律师》的 Vince Gilligan 说,人工智能是世界上最昂贵、最破坏环境的抄袭机器。它像一个外星人为人类文明建造的回音壁:在持续上百年的回声交织振荡后,我们终于发现——这里的未来什么也没有,只剩虚无。
Well,Everything is “Everything Bagel”
书
今年总共也没看几本书,只一些偶尔触动我的句子,当然这些都是在出差飞机上或者旅游途中才有的阅读瞬间。
五一去了亚庇一个叫马尔干的小岛,literally躺了三天。在第二天下午某个时候,突然瓢泼大雨,并且那时候岛上停电,无所事事开始翻看这本书。
突然发现亚隆说的死亡焦虑也一直是我所焦虑的。
罗伯特·杰伊·利夫顿谈到几种人类试图获得象征性永生的模式,从中可以看到死亡恐惧对文化无所不在的影响:(1)生物学模式——通过子孙后代、通过无穷无尽的血缘连结而活下去;(2)神学模式——在一个与此间不同的更高等的存在层面活下去;(3)创造性模式——通过个人作品及其创造性的长久影响力,或是通过对他人的影响而活下去(利夫顿认为治疗师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延续个人的生命,通过帮助病人启动了无止尽的生物传递链,通过病人的孩子和相关人员将自己的种子传递下去);(4)永恒自然的主题——通过与支配生命的自然力重新连结而活下去;(5)超验的模式——在一种非常热切,以至于时间和死亡都不复存在的状态中,通过“忘我”而活在“持续的当下”。
2024年28岁生日的时候,我抱着五秒说我最想要的生日礼物,好像是为了安慰自己,活得这么忙碌又焦虑,是为了最终能在宇宙中留下自己的痕迹。不是通过生育实现的被后代记住,而是被其他人的共鸣记住。而我好像完成不了这件事了。
翻看到这本书,有很大一部分抚慰了我的精神状况。
书里面提到的死亡,自由,孤独,无意义感。好像都是曾经我一个人思考过的主题,不过现在他们越来越沉重。
在某次工作出差的飞机上读完了这本书。读完还是很唏嘘:李飞飞的幸运与坚持,以及与她的故事相连的那段改变一切的人工智能发展史。你不得不承认:有些人注定要引领世界——天赋、努力、运气缺一不可。
尤其看到她差点因家境窘迫去不了普林斯顿,再联系到最近大火的“美国斩杀线”一词,就更觉得教育可能是很多底层人改变命运最正确、也最少选择的一条路;反过来也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东亚优绩主义“存在即合理”的那套逻辑……
但最让我感叹的,是她记录细节时的探索欲与谦虚。原来她在国内上学时,也经历过每一个学理科女生都可能经历的挫败。她与简单粗暴的优绩主义的区别在于:她真的很喜欢人工智能这个行业。如果不是热爱,我想大部分人会在 ImageNet 遇冷时就放弃,等不到 Hinton 和后来的 AlexNet。
很早之前我就觉得:热爱就是愿意把时间浪费在看上去没什么回报的事物上。从这个角度来说,一个人在最青春年少时就找到自己的热爱和擅长,并始终坚守,是多么幸运的事情啊。
十一故地重游去澳洲的飞机上,被这本书名吸引看完了这本书。后来我在悉尼的时候,回顾留学时经过的地标,脑子里一直在想着这句话。
“在隆冬,我终于明白,我身上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。”
很早之前就在加缪的《西西弗斯神话》中被他的观点打动,一种哪怕明知无意义也勇往直前的哲学。难怪苏珊桑塔格曾经评价加缪是文学的大丈夫。
生命中最美好的夏天,是我们赤脚走过热烫的沙滩,对未来的动荡和苦难没有任何畏惧的时候。那种纵身跃入海浪的瞬间、那种被阳光灼烤的迷人疼痛,其实从未真正离开过我们。加缪说他要将真实变为更高纬度的诗,所以我想那不仅仅是过去的记忆,而是一种内在的底色——一种在尘世的寒冷与琐碎里,仍能自我生热、自我发光的特质
讽刺的是在澳洲和我离开的时候一样,几乎没什么改变。在悉尼街头散步时,我看到那些熟悉的公车站与街角咖啡店,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岁的时光——每天奔波于各种小组作业project,quiz中,和同学房东扯皮,金钱和时间上都很贫穷,喜欢逛超市买打折鸡胸肉,跟本地人说话前要打很久腹稿,但我依然很快乐,因为每天我都能遇到不同的事物。阳光底下无新事这句话,对于当时的我来说,是不成立的。
但我早就不再是那个靠着阳光就能活一整天的人了。
可又好像,也没什么不同,走在Central车站外的风里,我还是会被某种莫名的热度击中。那种热度不是快乐,也不是激动,而是一种“我还在”的实感。
只要我还在,曾经属于过我的夏天就还在。借用书里的话:世界只因被我们遗忘片刻,重逢时便又崭新如初。
2025 年最大的阅读惊喜,竟然来自陀翁这部未完成的作品。从十几岁到现在,我已经记不清多少次拿起他的书、看不下去又放下——尤其是《罪与罚》。但同样是陀翁式的大段心理描写,放到《涅朵奇卡》里,却变成了少女心事:甜蜜又让人震荡。敏感、脆弱、谵妄、发昏——像是跟着女主一起发了数不尽的高烧。
而前面大段女主继父的描述也是入木三分,后面我一查资料,算是有陀翁很浓重的自传性质了,在自负与自卑之间蹉跎了大半辈子光阴。好像琼-狄迪恩曾经说过的那句话:失败从来不是一无所有,而是深夜和自己懒惰、软弱、违背的誓言、被浪费的才华挤在同一张床上,辗转反侧,难以入睡。
涅朵奇卡最初发表时曾有一个副标题:《一个女人的历史》。但是后面陀翁被流放到西伯利亚,整篇故事就在女主即将成年那刻戛然而止。
也许在我们再也无从得知的故事线里,陀翁原本计划让涅朵奇卡经历怎样可怕的折磨;所以他把能想到最温柔的笔触与爱,都给了卡佳郡主——让涅朵奇卡在童年里曾经得到过最好的爱与温暖。
一个未完成的作品,却充满无限生机。我想这就算是伟大的故事之一了。
影
和看书同理,今年也没看几部特别想安利的电影(确实没怎么看 =。=),同时我也已经开始怀疑AI创作的剧本是不是已经大范围生产上线了,不然现在电影和剧怎么越来越难看。。。看完没有任何想讲的地方,比我的工作还无聊。
因为今年五月上映了攻壳机动队2:无罪 / 攻殻機動隊2 イノセンス / Ghost in the Shell 2: Innocence,在家顺带补了第一部,看完震撼了很久…这竟然是95年的电影,尤其是傀儡师说出生命对抗灭绝的办法是提高多元性的时候,那一刻我真的感到背脊一阵发凉。所谓“生命”,在《攻壳机动队》的语境中,早已不再只是由碳基构成的生物体,而是一种信息的延续性。傀儡师提出“生命为逃避被淘汰而寻求繁殖与多样化”的论点,其实正是对人类自我中心世界观的挑战——灵魂(Ghost)和壳(Shell)之间的界限,在信息时代被无限模糊。
如果已经机器有了灵魂,为什么还要再拘泥于人类这种形体中。就像很早之前我看《她》时,觉得认为人工智能会执着于需要人类肉身这个观点,本身就充满了可笑和傲慢。
当电影末尾草薙素子与傀儡师融合为新的存在时,那种“进化”的浪漫几乎是宗教性的。她不再属于身体,也不再属于人类文明,而是归入整个网络本身。押井守冷峻、平静地让我们看见一个没有人,却充满意识的未来。
而当我再看《攻壳机动队2:无罪》,那种观念被推到了更高的层面。第一部在谈“人如何成为机器”,第二部则在问“机器是否可以成为人”。巴特与陀古萨调查机器人杀人案的过程,实际上是对“无罪”这一命题的循环论证:当主体与客体、创造者与被创造物的界限消失,罪与无罪也失去了意义。
看完两部作品,忒修斯之船的焦虑又袭来,《攻壳机动队》系列不是在预测未来科技,而是在预测人类精神的未来。当我们把记忆托付给网络,把感知交给算法,把身体交给机械,剩下的那个“我”还存在吗? 或者说——我们真的需要那个“我”吗?
但我还是很喜欢这句话:独步天下,吾心独洁,无欲无求,如林中之象
这可能是我2025年看过后劲最大的电影之一,叙事手法和剪辑让我想到了另一部令人心碎的电影《梦之歌》,充满了对既定悲剧的回望。
切尔诺贝利只爆炸了一次,却让紫色乌云在余生中久久不散。
我们在受难,但也在生还。 成年,就是背负所有内疚,苦难的生还者。
这部电影让我完全get到了章子怡的美,玉蛟龙这个角色实在是太妙了。妙得甚至让我以为李安是个女权主义者,但这么说好像就又变狭隘了,年纪越大的人遇到打动自己的人物或角色,老是想贴某个标签,用经验主义进行归纳。整个故事线因玉蛟龙偷剑开始,她逃婚,闯荡江湖,带我们走进李安想让我们看到的世界,最后却又纵身一跃,就像一个梦。她看过,体验过,梦想过,最终也幻灭过,年轻的章子怡眼睛里都是干净的野心和倔强,实在是太适合了。
不过前段时间偶然又读到了李安的《十年一绝电影梦》,他说在拍卧虎藏龙的时候,一度想掐死普通话念不好的演员然后再自杀(笑死),努力地想拍一部给西方人看的东方武侠片,结果因为演员普通话台词说的出戏,又在台湾上映的时候被人骂。
但是在中西交汇这个领域,李安的尴尬几乎是注定的:你越想把“东方”讲清楚,就越容易被说“不够正宗”;你越照顾西方观众的理解方式,又会被骂“迎合”。《卧虎藏龙》恰好卡在中间,于是两头都挑剔,两头也都被它打动。它拍的不是传统武侠那套分明的江湖规矩,而是“人在规矩里怎么喘不过气”。李慕白与俞秀莲是克制到近乎残忍的自我管理;玉蛟龙则是反过来,她要自由,要更大的命运,要“我偏不”。
所以偷剑不只是偷一把剑,而是偷一张入场券:偷到的是资格、力量的幻觉,也是代价的开端。她逃婚、闯江湖,看起来是任性,其实是急切地验证——我能不能不按任何人的安排活一次。可世界给她的回应很冷:自由不是奖励,是高处的风,越往上越稀薄。
李安说他从来不是一个女权主义者,他也无意成为,至少还是很诚实的。所以在《卧虎藏龙》里面,他更像是在讲一种更普遍的困境:当一个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可以不听话时,那种自由的震颤是会上瘾的;可自由并不天然等于幸福,它更像一种高海拔的空气,稀薄、凛冽,吸一口就会头晕。玉蛟龙的野心和倔强那么干净,是因为她还没学会妥协的语言;而正是这份“没学会”,让她既动人又危险。
最后那一跃像梦,浪漫也浪漫,但更是一种无解时的最后选择:既然江湖、爱情、师承、规矩都无法安放我,那我至少还能决定自己的结局。玉蛟龙难被贴标签,也难被“翻译”成正确答案,这才让她多年后仍然击中人——她把我曾经想要、后来学会压下去的那股劲,干净地活了一遍。
被日褂中天打动最深的是,这种苦实在是太熟悉了。这种熟悉感有一部分就来自于导演在广州取景带来的,元旦我们从广州的增城区开回城区,沿途的路我觉得就是美云和葆树从工厂回来的路。
更难受的是影片始终弥漫的压抑与憋屈,那种疼不是爆裂的,而是持续的、闷着的,让人一路都喘不过气。看到结局还是很震撼:他们拥抱痛哭之后,新的人流很快把他们完全淹没,连背景都逐渐失焦,仿佛个人的崩塌在庞大的日常运转里没有重量、也不会被停下来凝视。
辛芷蕾确实值得这个影后,因为这部电影最难的是收着演,剧情可以很狗血,但是人在日常中不是狗血的,反而是麻木的一天又一天过的,执念都内化,阳光普照之下却暗无天日。
创作与消费
2025 年好像还是在焦虑里做了很多工作以外的事。上半年全方位被工作压榨;下半年有了 AI 加持后,忙里偷闲做了不少自己想干的事情。
- Vibe coding 写了一个自己五年前就想实现的小程序,废寝忘食,乐在其中:https://sallykang.com/blog/2025-12-22-six-degrees-of-separation/
- 因为 Alpha Arena 的 AI 大战币圈事件,投了五千去币圈涨见识,侥幸赢了七千;意识到这侥幸几乎等同买彩票后,就一直空仓旁观了。感触很多,这里略过……
- 终于重构了自己的个人博客,又开始在上面写没人看的废话。
- 重新找回了高强度刷 X 上技术推的习惯。奇怪的是年纪大了之后,终于没那么 FOMO 了,反而满脑子都是投机的想法。
- 有了投机的想法后,重新激活了空置两年的公众号,开始疯了一样用 token 刷文章。至于能不能涨到 100 个粉丝,就看后话了。
2025 年最值得的消费,可能是给 AI 的:
- Cursor
下半年开始高强度 vibe coding,开了 Cursor Pro,结果一个月花了三百多刀……
自从在 Cursor 里用 Claude Opus 4.5 找到一个定位半个月都没看出来的性能问题后,之后就默认模型都用它了,包括但不限于:
- 日常工作编码
- 自动跑测试脚本并修复问题
- 自动重构
- vibe coding 自己的 side project 而且有了 Playwright MCP 后,在自己的项目里解决前端样式问题也比 Sonnet 4.5 强太多……直到某天一看账单差点晕厥过去,开始默默搜集平替,甚至考虑要不要升级到 Ultra。
- Claude Code 为了用上原生的 Claude Opus,开始用 Claude Code。用上 skills 后越来越觉得这个时代的革命来了:贵是贵,但至少大部分无聊的业务工作都可以外包给它。甚至它还有无限可能性。最新版本 skill 支持热加载后——我只能说,这不就是 AI 时代的 Emacs 吗?
- DJI Action 5 Pro 头脑一热买了 Action 5 Pro,结果一个视频也没剪出来。在塔州徒步时忘了开防抖模式,拍出来全是抖的,直接破大防。 但还是期望自己哪天能剪出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。毕竟现在都有 AI 了(不是)。
- 五秒送我的网球课 爱上了每次球正中球拍甜区时的声音,特别解压。2026 年我可能会认真买一支网球拍,认真追寻这种声音(燃.jpg)。
其他的其他
我终于想通了为什么 GTD 一直用得不顺手:因为我从来没有认真更新过自己的 Next 清单。我只是让 Inbox 不断堆积,把事情一股脑往里丢——像我的人生一样,持续收件,却很少真正处理。
我对时代的震颤似乎有了更强烈的反应:每天沉浸在新 AI tricks 带来的新鲜感与焦虑感里。
2026 年第一天,终于实现了 2022 年刚来深圳时的愿望:带着自己喜欢的人一起自驾游。
方向盘在手,听着喜欢的歌单,和副驾驶的人一起担惊受怕、又期待终点。好像没有什么比这更适合新年的第一天。
新年要做什么呢?新的、不切实际的计划;新的、妄想般的经历;新的、即将犯下的错误;新的、即将创造的回忆与共鸣;新的土拨鼠之日。
新年第一天晚上,我们在山腰的民宿里看完了《怪奇物语》最终季,完成了一场及时而温柔的告别。毕竟我也不知道:未来那些“小镇少年组团打怪兽”的故事,会不会在 AI 泛滥、剧本过剩的时代里,再也激不起观众的兴趣。
后来我又看了达菲兄弟关于剧情的采访,有一点特别有共鸣:他们在构思结局的时候,设想的是所有长大的孩子在地下室玩《龙与地下城》——而那一幕里,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有 Eleven。
因为 Eleven 属于童年的魔力。她代表少年最好的想象力与奇迹;她不属于已经成年的霍金斯少年们。
她也不属于我们 fucked up 的成年生活。长大后,我们只会一直在寻找她和 three waterfalls 的路上,但我们可能永远也找不到她了。
但我想,新年要做的事,就是努力用新长出来的勇气,去打败来自旧世界的怪兽。